牛其刚:他主学习、自主学习与减负

       根据动力来源的不同,学习方式可分为他主学习和自主学习,教育是一种典型的他主学习方式。他主学习是自主学习基础,但他主学习最终要过渡到自主学习,学习的断乳期是判断他主学习向自主学习过渡的重要根据。他主学习是课业负担存在的根源,自主学习无负可减。
牛其刚老师

从1988年,国家教委发布《关于减轻小学生课业负担过重问题的若干规定》,到2000年教育部发出的《关于在中小学减轻学生过重负担的紧急通知》,再到2010年《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对于学校减负的规划。围绕“减负”,各级教育部门的三令五申已持续几十年,然而,年年出台的减负招式,却被舆论称为雷声大,雨点小的“政策秀”。减负难以奏效的归因多数认为有两条,其一,义务教育严重不均衡,其二,中高考制度改革没有实质性进展,考试升学还是用单一的分数标准选拔评价学生。这些原因只是学生学习活动之外的归因,人们忽视了在学生学习活动之内找原因。学习方式的不合理是学业负担过重的直接根源,改变学习方式是破解减负难题的关键。

一、学习方式的分类

学习方式是学生在完成学习任务时基本的行为和认知的取向,它不是指具体的学习策略和方法,而是学生在自主性、探究性和合作性方面的基本特征。根据动力来源的不同,学习方式可分为他主学习和自主学习。

他主学习是外源性学习,学习动力来之于他人,就是待外力推动而行动,因而也就是被动学习。他主学习指在教师的主导下,学生通过教师呈现的材料来掌握现成知识的一种学习方式,学习者把学习当作外来的、不得不接受的一项任务。

自主学习属内源性学习,动力来源于学习者本身,就是不靠外力而自动,学习由学习者自己把握。它是学习者通过自己的分析、探索、实践、质疑、创造等方法来实现学习目标,是把学习当作一种发自内心、反映个体需要的学习。

二、对教育的定性

教育是培养新生一代准备从事社会生活的整个过程。本质上讲教育是一个外部施加影响的过程,和教育活动相对应的学生受教育的过程实质上是学生的学习活动。从学习者的角度看,教育者的教育活动在学生身上引起的作用是外源性他主学习。从内因和外因的关系来看,教育是学生学习的外因,是外部动力。没有学生的学习行为教育就失去了对象,教育不可能独立存在,它只有通过学生的学习才能起作用,并通过学习转化为学生精神的成长,教育离开学生的学习没有意义。因此,教育相对于学习者来讲是一种他主性的被动学习,它是目前学校学生主要的学习方式。

三、自主学习和他主学习动力特点的比较

自主学习因其是自主行为,学习者视学习为一种义务,因而自主学习是一种无条件(不需外力维持)行为,学习者会全心全意地完成学习内容,学习的效率会很高。自主学习的主要表现就是忘我,不知疲倦、废寝忘食地学习。

他主学习是一种任务式学习,学习者从潜意识中认为是在完成别人交给的任务,因而学习是有条件的。学习的完成情况常常依赖于学习任务提出者的要求,一旦标准降低,学习者常会出现效率降低,在压力消失的情况下常会放弃学习。因此,他主学习的效率常常低于自主学习,他主学习的主要表现是一旦施教方不预先布置学习任务或宣布取消学习任务学生会放弃学习,甚至会为放弃学习而欢呼。

四、他主学习和自主学习学习效果的比较

他主学习的动力是外源性的,因而学习是在课业压力下进行的,学习效果和课业压力大小是紧密联系的,压力大小和学习效果之间的二维坐标图呈抛物线,其对应关系依次是:开始、应付、服从、顶峰、抵触、对抗、放弃。其坐标示意图如下:

 

从上图可以看出,他主学习的学习效果起初是随着课业(施教)压力的增大而不断提高,当压力达到一定值后,学习效果达到顶峰。但是,当课业压力超出学生的承受能力时,学习效果会逐渐降低,学生就会出现抵触、对抗、甚至放弃学习的现象。

自主学习因学习的动因来自于学生自身,学习的起因是动力而不是压力,自主学习的学习效果和投入程度是直线关系。自主学习的学习效果由低到高的次序是:好奇、兴趣、忘我,其坐标示意图如下:
 

从坐标图可以看出,在学习效果直线上,自主学习的学习效果随着学习者投入程度的提高而迅速提高,与投入程度是正比关系,没有他主学习中下降的曲线,不会出现学习效果下降现象。

五、他主学习是课业负担的根源

从学习者的学习意愿来看,学习者对课业的态度有两种,一是想学,二是不想学。在他主学习方式下,当学习者的学习意愿和施教者的施教目的重合时,课业是学习者想学习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学习者会把课业当做一种需要而不是一种负担。相反当学习者学习意愿和施教者的目的不重合时,学习者是一种不想学习的状态,因违背了学习者的意愿,学习者就把课业当作负担。这时不管课业量是大是小,学习者都会把课业当成负担,其学习效果自然不会高。因此,课业负担只有在他主学习方式下,施教者违背学习者的意愿的状态下才会产生,他主学习是课业负担存在的根源。

六、自主学习无负可减

在自主学习的情况下,因学习是学习者自己发起的,所以学习者总是处在一种想学的状态,这时课业是学习者想学习的内容,是学习者的需要,自然就不会成为负担,囊萤照读、悬梁刺股、凿壁偷光、程门立雪、牛角挂书等这些古代刻苦学习的故事,都是自主学习状态下不把课业视为负担的例证。在这些故事中,学习内容(课业)是他们强烈的需要,而不是负担,因而自主学习无负可减。

七、对过重课业负担的理解

所谓过重课业负担是指超出学生承受范围的负担,要弄清课业是否超出学生的承受能力,就要弄明白多少课业负担是合理的。本质上讲,课业负担是学生的一种心理感受,存在很大的随意性。负担是他主学习方式的产物,因学生不想学,不管课业内容多么少,学生都会把它当作负担。致于多少负担才是合理的,多少负担是超过了学生承受能力的更是因人而异,随意和随机的成分很大,无法用数字对学生的负担进行统一的量化。因此,统一的减负标准存在很大的不可操作性,教育行政部门用统一的作业量等等一致的标准去对应学生随意和随机的课业负担感受,其不合理性不言自明。且课业负担在一定范围内和学习效果成正相关,统一的减负肯定会以牺牲部分学生的效果为代价,因此,统一的减负令人质疑。

八、改变学习方式是破解减负难题的关键

从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统一的减负是个伪命题。破解这个难题唯一的出路就是转变学习方式,由他主学习向自主学习过渡。只有学生的学习方式转为自主学习,课业成为学生学习的需要,学生减负的难题会不攻自破。他主学习和自主学习作为客观存在都有其合理性,如何认识二者的关系,并实现由他主学习向自主学习的过渡是我们重点研究的问题。

(一)自主学习和他主学习的关系

人的成长分身体成长和精神成长,身体成长是生物机能的成长,精神成长是人社会属性的成长。身体成长是通过摄取食物实现的,精神成长则是通过人的学习实现的。身体的成长是从母亲哺乳的非独立摄取食物开始的,最后断乳学会自主摄取食物,成为生物学上独立的人。精神成长也一样,学习的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人的精神成长一开始是在父母和社会的外力“喂养”即教育下开始成长的,当孩子的精神成长发展到能独立的程度,作为精神成长的教育也要“断乳”,从喂养式的他主学习过渡到独立取食的自主学习,人也就由生物学上的人转化为社会化的人。

他主学习是建立在人的客体性、依赖性上;自主学习则把学习建立在人的主体性、能动性、独立性上。应该承认,作为学习方式,他主学习和自主学习都是客观存在的,都有存在的合理性。我们要强调的是,第一,他主学习是自主学习的基础,人的学习是从他主学习开始的,但他主学习要不断转向自主学习,它是一种过渡方式,这是对他主学习的定向。第二,他主学习不能成为学生学习的主导方式,而只能是一种辅助方式,这是对他主学习的定位;这样定位和定向是正确发挥自主学习价值和作用的前提,也是促进学生人性健康发展的保证。遗憾的是,教育过分强调和突出他主学习这一方式,没有他主学习的“断乳期”,从而使他主学习在“断乳期”后异化为一种外在于学生的控制力量,并最终导致人的主体性、能动性、独立性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使教育走向自己的反面,所以,在学习方式上应特别强调和提倡自主学习。

(二)学习“断乳期”的确定

学习的“断乳期”是指人的学习方式由他主学习向自主学习转变的临界区间,它的确定对学习方式的转换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在“断乳期”之前人的成长依赖的是他主式的学习,“断乳期”后应逐渐过渡到自主学习,因此,确定人学习的“断乳期”非常重要。如何确定“断乳期”应成为研究的重要内容,确定学习的“断乳期”可从学习的难度系数着手。

1、学习难度系数的含义:从知识传承角度来讲,学习的本质是在教师的指导下,学生把未知知识转化为已知知识的过程。学习的难度系数是指某一教学单元(如一节课)中新知识(未知)的量占该单元知识总量的百分数。某一教学单元中未知知识的比率越大则该单元的学习难度系数就越高,反之则越低。

2、学习难度系数的特点。一是难度系数在0-1之间;二是难度系数越高学生学习的难度越大,反之越小;三是难度系数有相对性。由于年龄、知识结构、学习水平等的差异导致不同的人学习的难度系数会有所不同;即使难度系数相同,不同的学生未知知识的内容也会有所不同。

3、难度系数的理论意义。在学习过程中,教师采取那种方式帮助学生学习更合理取决于学习难度系数,不存在哪种学习方式最好。根据学习的难度不同采取适当的方式,也就是因材(学习对象)施教(学)才是最好。难度系数和学习方法的对应关系是:

(1)难度系数在0-0.3之间。由于难度系数较小,学生能够通过已知的知识去攻克新知识,学生完全可以以自学的方式完成学习任务。如果教师讲课过多就会造成旧知识的大量重复而浪费时间,从而造成效率降低。所以难度系数小于0.3时应采取以自学为主的学习方式。学生自学很快会把新知识滤出,增加学习的针对性,把学习精力直接作用于新知识,从而提高了学习效率。

(2)难度系数在0.7-1之间。由于难度系数很大,许多新知识处在学生“思而不得,启而不发”的状态,因此自学和启发式教学是低效的。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授课制教学,它使学生高效率的掌握新知识。因此,难度系数大于0.7时应以授课制教学为主。

(3)难度系数在0.3-0.7之间。教学应采取自主式学习,即自学加点拨(辅导)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先让学生自学,当遇有学生不能解决的问题时教师进行必要的辅导。

4、学习方式的宏观动态变化规律。从宏观来看一个人在从小到大的学习过程中,学习的难度系数是一个从大到小的变化趋势,因此,一个人掌握知识的过程就应是由教(授课)到导(点拨)再到学(自学)三段式的变化趋势。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难度系数大于0.7时应是他主式的学习;难度系数小于0.7时应是自主式的学习;难度系数0.7左右是学习“断乳期”的分界。现行教育违反了这个规律,从小学到大学他主式的学习是主要的教学方式,这种教学方式没有学习断乳期的分界,学生自身的学习能力得不到充分发挥,主动性、能动性、创造力低和这样的教学方式不能说没有关系。

(三)他主学习的合理性

他主学习不如自主学习,这已是理论界的共识,但他主学习存在的依据是什么呢?

1、他主学习是人社会属性成长的起点。人的生物属性是与生俱来的,属本能的范畴。但人的社会属性却不是与生俱来的,需要后天的学习。刚出生的人类个体毫无自主学习的能力,社会属性的成长一开始需外部“营养”的“喂养”,这种喂养就是教育。他主学习是人的社会属性成长的起点,没有做为他主学习的教育,人的社会化是无法进行的,因此,教育在学习的“断乳期”之前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和作用。

2、他主学习是人社会化的手段。人的社会化是指人接受社会文化的过程,即指自然人(或生物人)成长为社会人的过程。刚刚出生的人,仅仅是生理上具有人类特征的一个生物,而不是社会学意义的人。社会化的最终结果,就是要培养出符合社会要求的社会成员,教育则是完成人社会化的工具。每个人必须经过教育才能使外在于自己的社会行为规范、准则内化为自己的行为标准,这是社会交往的基础,是教育的本质所在。人社会化过程的动力,在人学习的断乳期以前来自于教育,没有教育的参与,人的社会化是无法进行的。

(四)他主学习的不合理因素。

作为他主学习的教育在学习“断乳期”之前是不可替代的,其合理性不言自明,但过了“断乳期”,学习方式应过渡为自主学习。如果这时还对学生采用他主学习,就走向其不合理的一面,这时教育手段运用的越深,其不合理性就越严重。不合理性表现在:

1、他主学习是对学生主体地位的剥夺。教育是从外部对学生施加影响的过程,过了学生学习“断乳期”,学生已经具备自主学习能力,这时用他主学习的方式去对待学生就是一个“强喂和硬灌”的过程,是对学生主体地位的剥夺。这种剥夺使教师的主导地位受到高度重视,学生只是完成教师教学计划的工具,它无视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主体地位和主动精神,无视儿童的需要和兴趣,以及能力发展水平,是典型的被动学习。这种学习方式不注重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不注意培养学生的学习能力,依靠外力逼、压、灌来进行教学,以至造成学生课业负担重,视学习为苦役。

2、他主学习是对学生学习过程的剥夺。自主学习是自己“吃”的过程,而他主学习是个他人“喂”的过程, “断乳期”后学习就应由“喂”转变为“吃”,这时如果还用外力过多干预学生的学习,就是对学生学习过程的剥夺,它会造成学习能力形成的延后或丧失。这就好比学生坐在副驾驶座上,教师坐在主驾驶座上教学生学驾驶,学生在副驾驶座上因学习过程被剥夺,学生很难学会驾驶。在副驾驶位上学生学的是驾驶知识,而不是驾驶能力,这就是高分低能的成因。学生只有通过自己亲自经历学习过程才能把知识转化为能力,学习过程在学生能力的形成中是无可替代的,否则只能造成能力的丧失。自主学习是把学习过程还给学生,把学生放在主驾驶位上学驾驶,其驾驶(学习)能力会得到很快提升,这样的学生才是高分高能。

(五)自主学习是学生终生受益的学习方式

人的学习是一个由“喂”到“吃”,也就是由教到学的过程,教只是学的基础和过渡,它只是在学习者无自主学习能力时才起作用。人的精神成长最终应靠自主学习,没有自主学习就没有人社会属性的独立。自主学习是主体自立、自为、自律的学习,学习的自立性、自为性和自律性是学习自主性的三个方面的体现,是自主学习的三个基本特征。其中,自立性是自主学习的基础,自为性是自主学习的实质,自律性则是自主学习的保证。这三个特性都说明了同一个思想:学习主体是自己学习的主人,学习归根结底是由学习主体自己主导和完成的。且人类的知识是无限的,教育不可能在学校把知识教完,人所用的知识最终还要通过自主学习去实现,这就是常说的“活到老、学到老”,即终身学习。终身教育的提法是错误的,承认并肯定这一思想,对于改革矫正曾有的诸多不合理的教育教学手段、模式,从而探索创立崭新的学习手段、模式,无疑具有特别重要的现实意义。

(六)在现行教育体制下自主学习学生能自主什么

学习是由学习目标和学习过程组成的,完全的自主学习是对学习目标和过程的自主。在教育体制下,学习目标(即课程大纲)是由国家以法律的形式制定的,具有强制性,且教育过程由教育者完成,如果学生的学习目标和过程都不能自主,那自主学习只能是一个伪命题。既然教育体制下完全的自主学习是不存在的,只能是相对的自主即自主其学习过程,而不是学习目标(学习目标是法定的)。学习过程的自主就是让学生坐在主驾驶座上学驾驶,也就是把课堂还给学生,把教育过程改为自主学习过程,这样的学习才是高效的。在教育体制下,不可能实现完全自主学习,完全自主学习只有人在非学校环境下,进入社会后才能实现。相对自主学习是一种任务式学习,绝对自主学习(完全自主学习)是义务式学习,人离开学校后才能有完全自主的学习,完全自主学习是人终生学习的一部分,它是人创造性的根据。

总之,他主学习是自主学习的基础,他主学习要逐渐向自主学习过渡,自主学习是人终生受益的学习方式。作为他主学习的教育是有适用范围的,在学习的“断乳期”前教育是合理的,过了学习的“断乳期”,教育方式应逐渐淡出,由自主学习取代。他主学习过渡到自主学习后,减负难题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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